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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瀑布聲，我找了個距離路燈遠些的角落撒了泡尿，哈完一根菸，跟那隻長尾鳥揮手說掰掰，「來日再見！」回頭望了望剛才虛張聲勢的兩條臭狗已經不見狗影，便從口袋掏出鑰匙，戴上耳機，打開音樂，踏上歸程。

我沿著烏來小台車的路線蜿蜒前行。這條路正是春天賞櫻和四季杜鵑綻放的北部熱門景點，路上我竟然忘了回頭看看高中時常去的烏來天主堂。深夜近四點，左右的景致什麼也看不見，我僅顧著專心留意路上可能出現的夜蛇和蛙類。
十年前，我每天上下學經常遇見被夜車壓扁的山蛙和死蛇，偶而會撿到蛇皮。蛇皮有時會帶回家，菊子說蛇皮要放在錢包裡，日本鬼子認為這樣可以招財，所以那些年，我那從來放不了多少錢的錢包裡，總是塞著一片蛇皮。十多年過去了，現在我擁有一棟房子和一份符合我個性的工作，更重要的，我還享有了比世間絕大多數人都還不容易被物質所妖惑的心境，這說不定也是那些蛇皮的助佑。

不過多久，我人已過了上、下龜山橋，又一會兒，越過了「伸仗板」，再過一會兒經過碧潭，然後左轉走碧潭橋，由安康路轉回南勢角。安康路途中，天空開始飄下細雨，像是歡迎的儀式，又像是老天為我高興的表示。
我愛雨，勝過女人。如果一個雨天、一個女人，我會選擇快快把炮打完，然後衝到窗前賞雨。打炮是我此生生為男人的動物衝動，是不可避免的，可雨呢，卻好比精神食糧，更能滿足了我身在這五濁惡世的超離渴望。

回到家，時間是五點二十分整。天空灰暗微明。換下雨水沾濕的衣褲，坐在電腦前作了點筆記。我心裡想，說不定這是菊子對我的召喚，希望我藉由一趟夜遊，好好追憶一下曾經的過去，然後慢慢將它們淡忘，回到自己的中心，專心修行。
菊子住在台灣十多年，大半時間是我的精神支柱，雖然我從來沒有現在這般清楚意識到她於我的價值。而菊子呢，我想她在生前早已知曉我對她是多麼重要的倚靠。然而最後，也稱不上什麼遺憾啦，我們就這麼各自一方，理解到任何世間可見之物，包括人在內，沒有一樣值得我們去依賴、去留戀，更別說去擁有了。
金錢，菊子最後拿到了將近三千萬，但是她一毛錢也帶不走。
房子，我拿去貸款付清贍養費，現在僅是遮風避雨的茅草屋。
貓咪，對我有時是負擔，有時又像感情普普的室友。
學生，來來去去，隨時都可能從我的生命中消逝。
家人，台灣的跟我漸行漸遠，沒什麼交集，日本的早已拒絕我再同他們聯繫。
我想菊子已經重新投胎，應該會有更精彩的一生，而我，還是原來的那個，天生追求心靈平靜，人來瘋、人去喜的無慾、笑傲、不來不去的俗氣中帶點空靈之身。

Alone With The Dead、美國攝影師：Nazdroth

如果還有來世，我和菊子肯定不會再作夫妻，也許會形同陌路。如果小學同班，菊子一定是那個一看我就討厭的三八女同學，我則可能會是個木訥少言，靜靜付出的傻瓜臭男生。

不瞎說，這趟心血來潮的烏來行，讓我足足腰痛了三天三夜。
我的機車時代真已過去，可我還想重遊一次翡翠水庫，那兒有個我自己發現的神秘角落，還有個知道者不多的山中小學。本來想帶小丫頭和OD去看看，可時過境遷，恰似作了場夢一般，不覺之中我又恢復了四十年前的孤家寡人身份，每天默默咀嚼著安逸的分秒和有一頓沒一頓的快意。

好，決定下次進攻北宜公路！我是神鬼不怕的。
沒錯，迎著風、騎機車去！

註：「送行者」連看了兩遍，就在烏來行後第三天的凌晨。
「死亡」現在對我就是場電影，跟我的現實人生無異。電影讓我流下了眼淚，一切的情感儘管存在，畢竟與真正的我無關。
就像片中主角小林大悟（はやし0だいご1）為死者入殮之後，回到辦公室，跟著死了老婆的老闆和棄子私奔的秘書一道跟雞腿廝殺、大快朵頤，他們過耶誕、拉提琴，外在的世界少了個人，絲毫不影響活人原本的作息，然而，死者的家屬長大了，大家都長大了；我們更懂得珍惜生命，隨著一個人的往生，有心人自會釋放掉無數他人所不見的荒誕與迷思，補完了一些堪稱靈妙的生命缺憾，覓得了更遠更廣的時間空間的自由。
這就是人生。人生ってこういうもんだろ！！
「送行者」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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