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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正巧隔壁德州儀器的移管工程完工,環境恢復寧靜,早上不會被吵醒,下午也能靜靜看書、翻譯。
可剛才工作一半,聽到外頭有人口角,探頭一看,以為是黑道來找一樓老夫婦的麻煩,因為老夫婦之前曾經拒絕簽字改建。
我家公寓自從搬來,前來試圖遊說與旁邊畸零地合建新宅的建商從未間斷。
吵完不久,我遠遠聽到黑道人馬的對話內容,判斷他們應該只是工人(要不就是黑道工人),可能不過是想來勘查地形。老夫婦家蓋了違建,擋住了畸零地的通道。大概是老夫婦不讓路,工人最後只好繞道從後頭小巷進入。

最近一次與我們這棟公寓洽談的建商,上回原本約好的協商會議,會前臨時取消,我本想可能因為景氣不佳,這個案子玩不下去了,可看到有工人前來探勘地形,想說不定他們最後決定自地自建。
自地自建聽起來是挺好,可這麼一來,我就住在工地旁邊,文字工作需要起碼的安靜,開工動土不吵死我才怪。
怎麼辦?聽天由命,也是一種學習。

今天中午一個人吃飯突然想到果的教育問題。
我想想,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果的生父,也沒有得到OD的充分授權,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是先「讓」再說。不過總的說,面對這樣一個三年級小學生,我還是盡到了自己的本分,很多時候我任由她鬧,但仍有我自己的「堅持」。

好比說我送果去何嘉仁,果剛開始會碎碎念我停車不力,讓她丟臉。每次聽她這樣說,我一定清楚讓她知道,這沒什麼好丟臉,我又沒有違規停車,移車時擋到行人只是一下下,社會上大家本該彼此相讓,絕不是壞事。

這就是我的堅持。

在我的世界裡,沒有對抗,容許各持己見。
果有她的想法,跟我一樣,跟OD更是一樣。
可是有一次果擅自在我機車啟動時,扭轉鑰匙,把機車熄火,我立刻停下車,鄭重告訴果,「這樣很危險!」
之後我送果去何嘉仁,果又鬧過我大約三次,我仍對她說同樣的話,「果,我不是跟妳開玩笑,這樣子真的很危險。」

我沒有生氣,只是鄭重讓她聽到我的想法。
果也知道我沒有生氣,所以她總是繼續開心的繼續說著她的故事。騎車時,我不一定聽得見,但我知道她開心。

我完全不指責果,我只是繼續「等」。

到了最近一次我送果去何嘉仁,也就是上禮拜三,下課回程快到家門口時,果突然問我,「桑,現在可以熄火了嗎?」
當下我心裡真是痛快極了,這就是我的教育方式。
我給果機會,果就會學著尊重我。
儘管每次我鄭重跟她說話時,她的反應都是嘻皮笑臉,可我知道,因為她信任我,並非全然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可我並未因此鬆懈我的責任。我曾經跟果要求,送她上何嘉仁,第一、書包自己背,第二、安全帽自己拿。

那天,就在我心裡痛快的前一次,果一下車就抓了書包往房子裡衝,我叫了她一聲,「安全帽呢!」果乖乖回頭,輕輕從我手上取走安全帽才進門去。而那天,在她幫我把機車熄火之後,一下車,果二話不說,安全帽也拿著,書包也抓了,乖乖走進家門。
可是記得第一次我叫她拿安全帽時,她完全充耳不聞,第二次叫她時,果還跟我生氣皺眉頭,可最後一次,她乖乖聽話了。

果生氣我從來不以為然。
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意任何人對我生氣,而不只是這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子。
原因是,我對我自己的情緒也用同樣的態度對待。
情緒與我是分開的。
當場對抗、對立、爭辯是沒有用的。

有一次我在二樓小房間看稿,果上來吵著要我陪她寫國語作業。
我同意陪她,但要求咱們各寫各的。

起初,她高興地寫了幾題,我也看稿愉快,可突然果遇到造句題,她造不出來,於是我連著示範造了兩句給她,可她不喜歡,然後不知怎的,果就生氣了。
她一個人堵著嘴、不說話,吊起眼睛瞪著我,表情很兇很兇。

「妳怎麼啦?好吧,那我再造一句。」
其實那題造句還真難,類似「花花的」、「美美的」之類的疊詞。
我好不容易擠出第三句,果還是繼續瞪著我。

「好吧,妳不說話,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那我繼續讀我的稿子囉,這是剛才說好的。」
於是我繼續工作,偶而抬頭看一下果,還在生氣我就繼續看稿。

我不覺得這時候的果有什麼好理的,都三年級了,不高興可以說出來,不必這樣悶著(不過這段話我倒是沒說出口,我想讓果自己明白)。
結果,果大概是氣消了,或者發現跟我來這套無效,突然又拿起了鉛筆繼續剛才的造句。
我不講話,讓她自己造完,然後,她又問我改錯題,立刻我們又恢復了原來的氣氛,繼續一個高興寫功課,一個愉快看稿。

我心裡想,改天再問問這小丫頭究竟怎麼了,在想什麼;現在暫時不談。

可沒想到,不過幾天,果也瞪了她媽媽。
這就代誌大條了。
OD打電話跟我哭訴,說果瞪她,還頂了一些話,讓她心裡好難受。
我其實很遺憾,沒親耳聽到果究竟頂撞了媽媽甚麼話。
我無法想像當場我會護她媽媽還是護果。
不過我還是實話告訴OD,「妳應該高興,果長大了,她這麼小就懂得說出自己的想法。不論如何,她需要我們更尊重她。」
不用說,OD無法接受我的想法。
第二天晚上我去看她們,我發現三樓的房間書架上的書重新整理過,OD也似乎更有媽媽的模樣,不時管教著果寫功課。可趁OD看不見時,果立刻把嚴肅的表情換下,開心的對我微笑。

我從來不反對打罵教育,只是要打要罵,打人的必須做好榜樣,而且一定得守住「堅持」的原則。
小孩子很鬼靈精的,大人不堅持,她就會偷懶摸魚,大人不做好榜樣,永遠都會是孩子的把柄,即便孩子不說出口。

但「堅持」絕不是說氣話。
良心說,我對果一句氣話也沒說過,但我對她生過很多次氣。這果心裡一定明白。

「堅持」之後,孩子會有反應,有時候甚至會反抗,可這很正常,只看她反抗什麼。
如果她造反有理,我讓她造,但通常不會,造反怎麼可能有理?所以這一點都不用擔心。

果是可以談的孩子。真的,要等。

每次遇到,輕輕提醒。一再提醒都不聽,就得找機會坐下來好好聊聊。
愛呀不愛之類的話不必說,因為是廢話。
父母愛小孩、小孩愛爸媽連小鴨子、小烏龜都知道。

國語作業很難,我陪果慢慢寫。
數學也難,我還是讓她自己想,但我願意幫她訂正,提醒她那裡可能算錯,即使算錯是因為粗心,我也不會罵人。因為我粗心的經驗我可比她多得多,只要不礙事兒,難免的。不過就是要提醒,這樣可以減少再犯的機率。

除非想把果教成天才,否則真不必要動氣。

不過我還是得坦誠,我畢竟不是果的爸爸,我會覺得我沒資格說太多話。
所以很多話我沒說。
我想果有她自己的命,她的命也不是任何人可以擁有的。
我只能陪她一段,之後還是得靠她自己努力。

如果真要我說,我心裡還想繼續跟果談她很喜歡送同學東西的習慣,我想知道為什麼。
上次果跟我說,「送同學東西有錯嗎?」我說,「沒錯,我只是覺得怪怪的。」
我也想繼續跟果談她愛看電視的習慣。這個問題果倒是從沒回答過我。

OD很在意我跟果說她的壞話。
其實沒有,那不是壞話。我只是想讓果知道她其實是被瞭解、被諒解的。我只是幫果說出她心裡的話。
OD不是壞媽媽,只是太求好心切,而忘了果當下的感受。

別看果現在小,她其實很壓抑。
要是不壓抑,不可能會頂嘴的。
當然,這是我的理解。

我慢慢發現,果已經不怕大人罵了,她只怕丟臉(想想這真有點像她媽)。
我想,這是教育過程中挺好的切入點。
讓果知道是丟臉的事,果就一定不會去做。

是的,我對果的很多動作,說穿了就是想讓果知道她其實是被瞭解、被諒解的。
OD有時候對她很兇,可我常覺得果沒有被真正的瞭解、被真正的諒解。
果很無辜。
她其實沒有犯錯。
如果要讓她成為一個淑女,「引導」比「責罵」會更好。

果好幾次瞬間脾氣爆發的表情,跟OD一模一樣,只是OD是成年人,懂得保守。
當下的果,像極了一隻半大不小、才剛學會「攻擊」的小老虎。

我知道,攻擊是天性,但不可否認是模仿來的。

當然,我跟她媽只是朋友,說這些話,客觀說,是撈過界了。
所以大半時間我不會跟她談這些事兒,我想今後也不會提。

昨天我到下樓去跟鄰居借DVD電影來看。他們家有個小電影院,蒐藏的片子還不少。
這半年我看的西片幾乎都是從他家借來的。
離開前我跟這位林さん正巧聊起了「教育問題」。

他有個國一的女兒。
「妳爸對妳嚴不嚴?」我問這個胖胖可愛的小女生。
「嚴喏……,很嚴!但我爸不兇。嗯……,有時候啦!」
「當然要嚴哪!我的工作是賺錢,妳的工作就是讀書!書讀不好,就別想跟同學出去玩!」林さん在旁邊補上這句。

這位來自嘉義,全台灣問題最多的縣市,身材高大卻細皮白肉。我很喜歡他這樣的「教育方針」。
一個頭腦清楚的父母,不論如何,才可能教得愉快、教得輕鬆(我可沒說小孩子一定會有什麼成就)。

「我爸說我十八歲以後才能抽菸,二十歲以後才准吸毒!」
「那十九歲妳爸要妳幹嘛怎麼沒說?」我回答這小丫頭,然後轉過頭「林さん,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吧!」
小丫頭一直笑。

後來我離開他家,走樓梯時聽到林さん的女兒說,「這個叔叔酷斃了!爸,你覺得他有刺青嗎?」
我心裡笑笑。剛才在屋裡,林さん說她永遠不准女兒刺青,我說,「那點痣總可以吧!神經病!」
「ㄟ,桑先生,你一定有刺青對吧!?」林さん問我。
「沒,我只是屁股上有個很像老鷹的胎記!屁股兩邊,翅膀一邊一個!」

後記:今晚看完史蒂芬金原著的電影「The Mist」(迷霧驚魂)。史蒂芬金是菊子生前最愛的美國小說家。菊子蒐集的日文版史蒂芬金全套小說,後來我全寄回了日本,想讓她痊癒後能有書可以消遣,沒想到其實在書寄出當時,菊子已經離開人間一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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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田德 @ 桑田事務所 之 私塾の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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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德 寫於 2008年11月03日 21:53 - 0 件のコメン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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