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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七分。音樂是整個iTunes一堆曲子反覆輪播。

我蒐集的每一首歌曲都包含了初聽當時的一些記憶和情感。輪著聽的感覺很像在翻閱老相本，許許多多的故事會在腦海裡一頁一頁浮現。其中份量最重的就是菊子和OD。我沒打算把這些記憶抹除，橫豎抹也抹不掉。只能任著這些故事停留在某個時間的點上。
這其實是一種修行法門，我自成一格的，沒有跟誰學，也許偏向曹洞宗（そうとうしゅう3）的默照禪。這個禪法是圓寂未久的聖嚴法師的偏好。也難怪我一直覺得跟他有些關連。我很喜歡這個老頭子，我甚至知道他還沒成佛，還差一點點兒（笑），下一世他應該就能順利涅槃了。

我家這兒的捷運四號出口經常有個托著饅頭在賣的青年和尚，上禮拜聽學生說，他是法鼓山的人。想來是釋聖嚴的徒孫。
晚上上課，我想探聽一下他出現的時間，想找這位比丘來我家喝茶。
老實說，我很想出家，只是像我這樣有著自豎一格修行法門的人是否能找到寺院肯為我剃度確實是個問號，所以想找那比丘來聊聊。
在台灣，我只對法鼓山有點感覺（對慈濟一派，我僅對大愛電視台員工餐廳的素便當有興趣）。要是不行，我想至少找人引薦，讓我能去日本曹洞宗永平寺（えいへいじ1），一座深山裡的佛寺裡參個兩三年禪。

我這兩天想了很多關於出家的事。想來想去，凡間讓我顧慮的只有現在手下的幾個學生和家裡的兩位貓婆婆。這是世間的責任，我放不下，其他事兒我倒是都可放下了。老媽媽那邊我早已報備，她已能諒解我天生就對原生家庭沒多少牽念。當然憶子、憂子是大多數身為母親的本性，可我總覺得我還有三個兄弟、一個妹妹，老媽媽無論如何總有寄託。
我心底盤算，真要出家起碼也是五六年後的事兒。屆時姑且不論能否找到寺院收留，我的個人修行也可能出現很大的改變，說不定真如我心中的「直覺」，四十四歲即撒手歸西。這是我急著把自個兒轉入正道的理由。而且，念著出家也是執著，雖然不是壞事兒，但總比執著修行差得多了。
不管怎樣，我想找那比丘來聊一聊，不見得求他渡我，說不定我也能給他點兒什麼。總之一定是段善緣，不會壞事兒，就像我之前找到的那位日本譯者那樣，彼此都懂得祝福。

另外一件心事大約也是五六年後的。我想找個時機把房子賣了，流浪去。這是我此生的另一個大夢，買iMac不過是個物質傻夢，浪跡天涯才是我在成道之前最終想走的。我想像自己身無分文地向人乞討食物的樣子，不誆人，心裡就是一股踏實。無拘無束，沒有牽絆。身上就背著兩本書，坐在便利商店前面讀著，累了睡覺，醒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以天為蓋，以地為舖，以雲為褥，以石為枕，以溪為浴，好不快活。
過去的學生都知道，我之所以一直未能實踐這個夢想，不是因為有書得譯、有家得養，而是因為我天生怕蚊子咬，怕看見青蛙、老鼠和蛇。現在不怕了。因為不怕，所以要是能活得久，浪跡天涯之後，我想我還是會歸隱山林，到山中找個地方養老至死，不再過問世間俗事。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我可憐，自己的一個選擇弄得家破人亡，可我不這麼想。菊子讓我看清了人間的二元對立，OD讓我看破了世間的無常詭譎，小丫頭讓我理解了人類父愛背後的真、純與虛空。許多眼淚反而洗淨了我的眼珠，以前看不懂的書這會兒大多看懂了；從前放不下的什麼這會兒也多數肯放下了。這是一種幸福，沒有經歷的人不會瞭解。這感覺就像過去的桑田德已死，僅留下部分殘存的記憶。尼采（ニーチェ1）說「上帝死了！」（神は死んだ），我感覺我也死了。所以我才會在傳給OD的最後一封簡訊上寫：「當我已死，任何狀況勿再聯絡」。在這封簡訊裡我還特別交代，要讓小丫頭以為我去日本工作了。我真心不希望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小小年紀就經歷太多生死別離，總希望她能更健康點長大。

這些殘留在我腦子裡的記憶，我是擺不開的。可我想至少我可以不再製造記憶。所以前陣子老媽媽勸我隨緣，總會再遇到個好女人，我也是無動於衷的。
我很喜歡禪宗六祖惠能教人的「三無」法門。無念、無相、無住。現在我的生活若用佛教的法門來歸類，走的就是這條路，下的就是這步棋。

我自知不是個善巧的人，悟性慢，佛緣淺，可總有了起步。
音樂正好是滴草由實的「Go your own way」，她要我走自己的路。

聖嚴法師生前說過一句話，也是深得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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